处处都是游乐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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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想把所有的回忆拾起，才发现太多故事早已变成生活得枝枝叶叶，无从说起，也不知道到哪里结束。写你的事，但都关于我的童年，有那么的10几年，我似乎是长在你身体上的一部分，所以，关于你的事，也就成了关于我们的事。

    其实我还想问问你，我最后又没有成了你的骄傲，可惜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 如果另一个世界能收邮件，我真希望把所有的爱写进这篇日志里转发给你。

    关于外婆的前半生，我并不清楚。只知道1937年9月，她出生了。当年还是家境不错的独生女，家里还供书教学过一段时间，后来收养了弟弟，就辍学在家帮忙家务了。

    至于她怎么嫁给外公，怎么养大孩子，又怎么承受孩子早夭之痛，已经无从知道。

    我和她能在一起生活得日子只有24年。那年她48岁，我是二女儿的孩子，也是这个家庭第三代里面最大的孩子。

    爸爸妈妈早婚，生下我的时候，俨然还是两个大小孩。年幼体弱，连医生都认定我养不活，劝家人及早放弃。偏偏我又格外精力充沛，从早到晚哭哭闹闹，抱着我逛过一次的地方再重复走，必定让我哭得震天。

    妈妈曾经想过放弃。外婆把我接过来，一点一点地把我拉扯大。虽然过中的艰苦我已忘记，但还会记得每天早上她背着我，慢悠悠地去菜市场，她宽厚的背是我最舒服的倚靠。晚上的时候她会把我的澡盆搬到三楼阳台，一边洗澡一边和我说话，我怀疑那时候她也不懂我在说什么，反正小孩子的絮语应该没哪个人懂，但她还是耐心地应答。有时候还会铺个席子和我在天台乘凉，我怀念那池美丽的荷花和漫天繁星。

    到再大一点，我开始上小学。表弟也回到外婆这边住。其实大人早出晚归，并没让我有多少印象，好像对于童年，甚至到初中毕业之前，我的印象都只有外婆，外公，表弟，表妹。虽然每天都有大家庭的热闹，可是真正一起生活得也只有我们几个。

    她很宠我。我不愿意上幼儿园，她抱着我不让爸爸带走，看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挣扎，她也会心疼得掉泪。到我上小学时不想上兴趣班，她也不反对，偷偷地把我带到外面逛公园逛商场，甚至只是在长堤玩，只要不被妈妈发现就可以。妈妈知道后责怪她，她很坦然地说，她不喜欢上别勉强。

    是的，你从来都是这样，如果一件事让我快乐，只要不会让你觉得对我有害，你都会阻止别人反对。就像你会对妈妈和舅父们说，不准催我拍拖和结婚，我爱怎样就怎样。又或者妈妈不准我吃某些“无益”的东西时，你也会说，喜欢吃就吃，食得是福。还有以前你把我偷偷藏在角落里，不让妈妈发现11点还在看电视的我。哈，我现在才发现，你是个有趣的老太太。

    昨天我和表弟坐在巷口，我拼命地想外公去世的时候我们俩都干了些什么。那年正在发洪水，只记得一家人都很伤心，我带着表妹惶惶然，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 之后我和你把睡房从三楼搬到二楼，避开有过的回忆。但你还会不时说起外公，哭成泪人。彼时我还和你睡同一张床，晚上睡觉前祖孙两人都要好好聊个天，说说家里的事，说说学校的趣闻，说说外公。我小时候胆小，总觉得外公会从楼上走下来吓我。但你说，外公爱我，如果看见他应该要高兴，因为他肯定是太想我了才会让我看见。

    现在想来，当年你一定很挂念外公吧。你为这个男人生下5个孩子，花尽一辈子的时间为他料理家务。想不到他来不及看到所有的儿女成家立室，就早你一步离开了。你替他不值，也不知道没有了他的日子怎么过。

    相对于爸爸妈妈的吵吵闹闹，你和外公的婚姻堪称美满。如果我的未来能像你们那样，即使贫穷、疾病、动荡的岁月都能互相扶持，亦是人生一大福气。

     昨天我再次打量两间老屋，才记起我应该为它留些照片。我们在这里度过很快乐的童年。这个房子让我学会了好多：爱、分享、平和的心、亲情的温暖。没有一样不是人生必须的条件。

    妈妈到现在还笑说小时候很希望我和表弟吵架，因为我们感情很好，总是相约做些捣乱的事。其实我也讨厌过表弟，觉得他抢走了属于我的关爱。但外婆时时教我要有做大姐的样子，要照顾表弟表妹，因为我是大表姐。所以直到今天，我们几个感情还是很好，我也记得要像大姐那样爱着他们。

    我很希望我们是她的骄傲。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，所以对于她来说，有出息就是好好读书，考仲元，再读大学。我们都相继做到了，不知道她有没有很高兴。

    有一次闲聊的时候，她说某某来串门，跟她炫耀孙子读书很好以后一定考个名校云云。她不屑地说，我们家个个都读仲元的，有什么好骄傲。但我知道，其实她是自豪的，快乐的。由她带大的几个孩子，都如她所愿的“有出息了”，也该是一个老人最欣慰的事吧。

     到了晚年她很豁达，ICU里走过一趟之后，她拒绝了儿子女儿的邀请，执意要一个人住。她守着两间老屋，过起单身汉的日子，你说你很快乐。甚至我们去看你，都被你驱赶，因为你有你要做的事，“去忙你自己噶事啦”，她总是那样说。

    我不快乐的时候总会想起小时候在你家的日子。你记得吗，有年我军训，哭着打电话给你，说要回去吃饭。那次真的把你吓坏了，你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，以为军训把我累坏。其实我不怕辛苦的操练，只是刚好遇到别人的欺骗，想起你的温暖来。

    那天你很开心，看见我大包小包地回家，拼命吃拼命吃。你不会像爸爸妈妈那样，太有心去知道我不开心的原因，你只会为我准备好吃，以为那样我就会很开心，就可以把受的苦补回来。我真的享受这种简单的快乐。

    现在，我受到的苦，遇到的坏人比以前多得多，但再也没有机会吃你给我做的菜疗伤了。

    我喜欢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快乐。每次我有心事，都会想回到你旁边，就算坐着不说话也好。你会问问我怎么了，我通常含糊带过，而你会说很多舒心的话安慰我，让我觉得很安全很温暖。

    你终于还是走了。一辈子扛在身上的重担终于放了下来。你看，父辈们都生活安稳，没有太多担心，而我们也逐渐长大，可以照顾自己，希望你走得安乐吧。

    只是遗憾我分分合合，也没有把男朋友带给你看一看。更加没等到让你看看四代同堂的机会。有时候我太把焦点放在自己身上，也没想过你也需要分享我的快乐与哀愁。

    大概再没有机会孝敬你。今天舅父安慰我，你和外公要团聚了，轮到外公照顾你了。

    是啊，可惜我们一别天涯了，从此在没有人像你般爱着我。